我的看电影小史

   我第一次看电影是在小学四年级,那一年我九岁.放电影的村庄离我上学的地方只隔一个田畈和一个小松树林,而我家离学校也只隔一个田畈.虽然我在此之前没有到过那晚放电影的地方,可学校一次劳动捡石头时我们去过与那个村庄接近的松树林.我这个人从小就很怪,平时见人都怯怯的,可有时表现出的胆量连父母和大人都感到惊讶.那晚我没有和父母讲,一个人就出发了,我是天还未黑时就到了那个村庄.路上我很注意我陌生的那几百米路,在我到过的松树林与村庄之间有一个淌水的小沟,这沟下雨天才有流水,平时都是干的,恰恰是它构成了十字路口,往北是通往集镇的道路,往东是我上学的学校,我想到了学校,我闭着眼都可以回家.我知道小沟是关键,所以去时过沟那一瞬间,我特别提醒自己,晚上回来时这个地方要注意,到时要记得往东走.那天晚上放的是《英雄儿女》，银幕上枪炮声激烈，硝烟弥漫，看的时候很激动，心砰砰地跳，九十年代王朔玩的就是心跳这句话很流行，在我童年和少年甚至青春期，心跳常常是和幸福感联系在一起的，比如见到好看的女孩，想看又怕对方看见自己在看她，但还是要看，此时心跳就加速，看电影看到战斗进行或情节紧张时，血脉就贲张.

   那晚电影散场时，我随着人群走到了小沟，我突然感到自己摸不清方向，我在小沟边来来回回地走，不一会儿，整个松林几乎都听不到人声，这个时候我才想到要向人问路，便朝着刚走过的俩个人的方向跑去。我童年和少年时期晚上走田畈还不太紧张，走到布满坟墓的树林自然就紧张，紧张不是怕鬼，我从小受的就是唯物主义教育，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鬼，可豺狼还是怕的，树林正是豺狼出没之地，当晚我在林中是又急又怕，心都提到嗓子上。我追那俩个人时，只听耳边风呼呼地叫，终于赶上了他们，带着哭腔问他们到我所在的村庄怎么走，他们问清了我父亲名，便叫我跟他们走，走了一段路后，他们便指了一条路，叫我照直走，就可到我上学的学校。我在微茫的夜色中，穿过了一片地和一片水田，到了学校附近的村庄，前面真的是我白天读书的教室，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到家时叫开了家门，父母责怪了几句，其实他们一直在听着狗叫，等着我回家。

   有了这一次夜色中独行，以后晚上放露天电影的地方，只要我白天到过，我都敢去。到了十一岁那年，离我家四公里的集镇放电影，我得到消息，经常是一个人悄悄地去，又悄悄地回。四公里路是不长，，可这一路都是田畈、树林、村庄，有些胆小的劳力都不敢一个人走，因此我小时到处看电影是出了名的。一次母亲骂我，黑咕隆咚的走这么长路，你这个小绝代的，怎么不怕呢？要是鬼把你带走，你怎么办？我说，根本没有鬼，我路上就看到一只兔子，被我一脚踢翻了，我要不是只顾着赶路，就把它抓到了，母亲一笑，又骂了一句，这个小短命鬼！

   在村庄里，我的同龄人和一些单身小伙子都喜欢看电影。往往在农闲的冬季，大家只要听到什么地方放电影，，又在我们公社范围之内甚至隔壁公社，有一个人一鼓动，十几个人一小班就开始远征。有一次，听到的消息不确切，跑到那个村庄，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往回跑，心又不甘，我们就想，那个地方有电光，那个地方肯定放电影，于是我们在只能于近处隐隐约约见到一点影子的旷野中向远方张望，前面看起来不远的地方真的有白光，一伙人就朝着那个激动人心的地方奔去。我们估计不会有多远，事实上又走了四、五公里。可到那儿一看，却是邻社的一个碾米场，就这样折腾到晚上十一、二点，回到家已是凌晨两、三点钟。像这样的事，我们是常有的，并且多半连晚饭都没有吃。

   那时，我最怕的是放电影时下雨或者电影放到一半时，放映机出故障。每年都会碰到这种倒霉事，正放到精彩处，天下起雨来，毛毛细雨可以继续放，下起了一阵急一阵的雨，那只好停放。放映机出故障，更是让人徒唤奈何，先前包我们公社的那个我们叫大老吴的放映员能够当场解决，后来我们公社换了一个叫小老吴年轻的放映员，他遇到这种情况经常是捣鼓一阵，还是宣布机器坏了，请大家谅解。结果电影场上是一片叫骂声，人群中有人就说，要是大老吴在就好了。那个时候像大老吴那样的放映员就是我们乡下孩子和小伙子心目中的明星，大老吴调走的有一个阶段，我们非常怀念大老吴，终于有人打听清楚了，大老吴现在在邻社放电影，今晚他就在离我们不太远的某个村庄放电影。当晚我们一班人便杀到那个村庄，远远地我们听到大老吴放幻灯片时念最高指示的声音，平时我们感到枯燥无味的最高指示，也是那么悦耳动听。当时我们不少孩子都有一个愿望，长大要是像大老吴那样，成为一个放映员，该有多好！最近几年，我在报上看到城市和乡村都有和我年龄相仿的人，还在收藏电影拷贝，给村民和小区居民放电影，我非常理解他们，他们都曾和我一样，有过要当放映员的梦想，只不过他们这个梦藏得更深，追求得也更执着。

   每一次放映机出故障，我都会依依不舍不舍站在放映员身傍等候，希望出现奇迹。每每等到电影场上只有放映员和为放映员服务的几个人，我会看着电影员把拷贝放进铁盒，马达熄了，我才失望地回家。因为放映机只能在每个大队停留一天，所以逢到下雨或放映机出故障，放映员就会于第二天在村民屋子里把影像放在墙壁上，可白天我们要上学，就是放假，白天也有事情，所以这看了一半的电影，最让我牵心。到了第二天晚上，多半一个是我没有到过的村庄，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也不识那个地方的路怎么走，村里单身的小伙子虽然熟悉那个地方，可白天要出工，他们是不愿晚上辛辛苦苦地跑许多路。在这种时候，我有几天，人都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有一次放反特故事片《跟踪追击》，放映机出毛病了，适逢天又下雨，我太想知道那个特务抓住没有，第二晚跑到单身的小舅家，缠着他带我去将没有看完的故事看完，不想第二天晚上小老吴还是不能排除故障。我怏怏不乐地和小舅一起离开了电影场，因为下一天晚上的电影还在属于我们公社的地界的九枫大队放，在回来的路上，我就跟小舅说，明天晚上在九枫大队放电影，小舅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没有接话茬，其实我是想要小舅陪我再跑一个晚上。

   我很长时间只喜欢战斗片，《地雷战》、《地道战》、《宁死不屈》、《打击侵略者》、《渡江侦察记》、《苦菜花》、《平原游击队》、《铁道卫士》等都让我兴奋无比。八个样板戏，我兴趣不大，我最讨厌那里的唱，就连后来的黄梅戏和传统的京剧戏曲，我一直到接近中年时，才为唱腔所吸引。在儿时，我总想要唱干什么呢？说一下不就行了吗？所以样板戏，我只喜欢最后的武戏和其中抓阶级敌人的戏。当时在放正片之前，要放一段幻灯片和记录片，幻灯片都是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记录片内容要多一些，有毛主席会见越南主席、蒙博托来华等中央文献记录片，也有计划生育、科学种田、0.618法等科教片，当时彩色故事片少，记录片都是彩色的，所以看记录片时也有一点新鲜感，可是如果要包括我们孩子在内的老百姓选择，肯定是不放记录片，直接进入正片。自然在一个政治是统帅的时代，小小放映员是不能仅仅扮演娱乐角色的，记录片和正片的关系恰如紧俏商品搭配滞销商品一样，是由不得小民的。

   露天电影伴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儿时光，到了1980年，我到集镇的中学补习，我也知道高考是决定我前途命运的一关，不能过这一关，生命一定是暗淡无光的，但只要街上有露天电影，我还是要看的，《从奴隶到将军》，我就是1980年高考前夕在街头上看的，1981年我再次高考，当时我在学校住宿，可有一晚，我听到在我家门口放电影，我还是从镇上赶了回来。

   到了大学，学校一周有四天晚上在大礼堂放电影，一般五分、一角钱就可以看一场，而且不少时候是两场电影，让我觉得太划算了。第一学期，我差不多四场都看，带一张凳子，到大礼堂找一个朝前的位子，就可以美美地消磨几个小时。那是我的一段快乐时光，1981-1985年，我看了多少场电影，我已无法说清，今日回想，除了片名，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断，倒是一个大约叫《乡情》的片子，对我有相当的震撼，故事说的一对老革命年青时为了工作，把一个孩子丢给了农民抚养，后来革命成功了，老干部夫妇便要自己的这个孩子到城市生活，可这孩子已长成一个青年，他对农村和养父母已有了深厚的感情，并且他还有了意中人。他遵父母之命到了城市，第二天母亲便把他带到商场，让他换上一身新衣裳，可他在换新衣时，却偷偷地包好自己在农村时养父母给自己做的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的衣裳。接着城里的母亲便给他张罗对象、找工作。影片是在这个青年悄悄地换上自己在农村穿的衣服，回到养父母和意中人的乡下结束。我看这部电影时为这个青年的道德情怀而感动，同时我发现我非常熟悉的乡村的景色，如一丛绿树、几栋茅舍、倒卧在水塘中的水牛，出现在影片中是那样的美。

大学毕业以后，已是八十年代的中期，看电影的激情便消歇了不少，很快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从城市到乡村，电视代替了电影。如今我有好长时间没有到电影院了，就连学校发票，我也和大家一样，极少去看。

   尽管这样，我仍然怀念往昔看电影的岁月，电影对我的思想形成，尤其是美学感知能力的塑造，是起了很大的作用的。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明白，我很小就对电影感兴趣，这表明我是一个愿意呆在虚拟空间的人，此生我可能会一直从事思想创造和文学写作的工作，做这种工作离不开虚拟空间的感知能力，我现在多少具备了一点这方面的能力，这点慧根与电影是有关系的。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⑴ （唐）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⑵折,胡^⑶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⑷,狐裘不暖锦衾^⑸薄。将军角弓不得控^⑹,都护铁衣冷难着^⑺。瀚海阑干百丈冰^⑻,愁云惨淡万里凝^⑼。中军置酒饮归客^⑽,胡琴琵琶与羌笛^⑾。纷纷暮雪下辕门^⑿,风掣红旗冻不翻^⒀。轮台^⒁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⒂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去^⒃。

 

【作者简介】

 

岑参（cénshēn）（715—770）,南阳（今河南沁阳县附近）人。

岑参早年丧夫,跟着哥哥读书,三十岁中进士。天宝八年（749）任安西镇节度使高仙芝的幕府书记,天宝十三年（754）再度出塞,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安史之乱以后回朝,由杜甫等人荐为右补阙。大年元年（766）升为嘉州（今四川省乐山县）刺史。老年依杜鸿渐。后罢官,死于成都。

岑参长于七言歌行,受乐府民歌的影响很深。他也写过一些山水诗、赠答诗以及感慨身世的诗。在历史上,岑参与高适并称,都是以反映边塞生活著称的优秀诗人。岑诗早年以风华绮丽见长。后历参戎幕,往来边陲,风格为之大变,边塞诗占了他作品的绝大部分。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初过陇山途中呈宇判官》）可以看出,他的出塞是有着雄心壮志和爱国热情的。他歌颂边疆将士勇往直前的战斗精神；也写征人思乡的边愁；此外,如边塞风光、边疆风习等等也都描绘入诗。这些诗都表现出慷慨报国的英雄气概和不畏艰苦的乐观精神,这是岑诗思想内容的一个特色,虽然也反映了一些官兵苦乐悬殊的内容,但数量较少。

岑诗在艺术上富有幻想色彩,善于运用变化无端的笔触,描绘现实生活中的体验。往往表现得光怪陆离,给人以惊险新奇的感觉。杜确说他“迥拔孤秀,出于常情”。（见《岑嘉川集序》）殷璠说他“语奇体峻,意亦造奇”。（见《河岳英灵集》）都能指出其特色。有《岑嘉川集》十卷。

 

【注释】

 

⑴判官—掌文书的官吏。

⑵白草—我国西北地区的一种草，秋天干枯时变成白色，故名白草。

⑶胡—我国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胡天—指我国西北地区少数民族地区。

⑷罗幕—丝绸做的幕帐。

⑸锦衾—绸缎做的被子。

⑹角弓—装饰着兽角的硬弓。控—引，拉开。

⑺都护—镇守边疆的长官。铁衣—铠甲。着—穿。

⑻瀚海—大沙漠。阑干—纵横的样子。百丈冰—指冰雪覆盖之广。

⑼惨淡—阴暗的样子。

⑽中军—古代分左、中、右三军，中军为主帅亲自率领的军队，这里指主帅所居的营帐，即轮台节度使使幕。归客—指武判官。

⑾“胡琴”句—是说送别筵上演奏着胡琴、琵琶、羌笛等少数民族乐器。羌笛—古代西北少数民族的一种管乐器。

⑿辕门—军营门。古代行军扎营时，两车辕木相向，交叉为门，故称军营门为辕门。

⒀掣（chè）—牵引，这里是吹刮的意思。翻—翻卷。

⒁轮台—封常清西征屯军的地方，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

⒂天山—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

⒃马行处—这里指马行留下的足迹。

 

Song of the White Snow: Seeing Magistrate Wu off upon His Return to the Capital

Cen Shen （715—770）

 

Overnight, the spring wind bring

A hundred thousand pear trees into bloom—

In only the eighth-month,

The north wind swept across the plain,

Tore down the white plumed grass,

And filled the Tartar sky with swirling snow.

Through doorways hung with strings of pearl

The sow poured in, and dampened silken screens.

Now fox fur seems not warm enough,

And quilts of silk too thin.

The general’s horn-tipped bow cannot be drawn;

Though chill, the governor’armor must yet be worn

Beneath an endless sky of stagnant clouds,

Gigantic sheets of ice straddle the wastes.

As evening snow falls thick and fast against the gate

And scarlet flags seem frozen stiff against the wind,

At headquarters they play the qin, the pipa, and the flute,

Malting merriment for you who journey home.

As I see you off at the east gate of Luntai,

You’ll follow the snow filled Tianshan road.

When it turn into the mountains I’ll lose sight of you:

Nothing will remain but your horse’s hoofprints in the snow.

 

Tr. Zhang Tingchen

【赏析】

天宝十三年（754）,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这一年的八月,他在轮台送一位姓武的判官回长安,写了这首《白雪歌》为武判官送行。

全诗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北风卷地白草折”至“都护铁衣冷难着”）写边疆地区的奇景奇寒。

前四句写边疆地区绮丽的雪景。先写北风猛烈。“北风卷地”,一个“卷”字,写出了北风奔驰怒号的气势,—这是直接写风;“白草折”是通过写草来写风。据记载,“（白草）冬枯而不萎,性至坚韧” （《汉书·西域传》王先谦补注）,这样坚韧的草都折断了,正说明风力之猛。朔风怒号的景象在北方的冬天是很常见的；“胡天八月即飞雪”,八月就有这样的大风大雪却是罕见的。上句描写边风景象,下句点明时间地点,果然气候异常。一个“即”字,又表现了诗人的惊奇之情。三、四两句写风停后的雪景,写得明媚奇丽。风雪严寒,却给了诗人一种春天的感觉。“忽如一夜春风来”,“忽”字与“夜”字相照应。因为夜间不知不觉中雪越下越大,漫天皆白,第二天天一亮,看到遍地碎玉、满树银装,才会有“忽”的感觉。“忽”字表现惊喜的心理,极为生动。如果是白天,眼看着雪慢慢染白了世界,“忽”字就没有着落了。“忽”字也是写气候的变化无常。一夜大风,不知何时风停雪落,处处银装素裹,大地白了,山峦白了,房屋树木全白了。“千树万树梨花开”,把风吹雪舞、天寒地冻的塞外风光,变成了梨花竞放、春意盎然的南国美景。它不仅让人看到了一片皆白的景象,而且仿佛让人闻到了一股梨花的清香。这个比喻明媚动人,新颖贴切,一直为大家所传诵。

后四句写边疆雪后的奇寒。

春暖花开,只是通过视觉给人的一种感受,实际上却是异常寒冷的。这四句,用“散入珠帘湿罗幕”一句过渡,由对室外大自然的描写,转入对室内的描写。前面写狂风中的雪花,用“飞”字,表现雪落得速度很快,这里用“散”字,写风停之后雪花轻盈飘荡的形象,很传神。一个“湿”字,又写出了雪片在罗幕上慢慢融化的情景,也很生动。狐裘、锦衾本来都是高级御寒品，在边疆的雪后奇寒之中，狐裘不暖了，锦衾也显得薄了。“将军角控不得控^⑹,都护铁衣冷难着”，这两句互文见义，是说将军、都护都因为寒冷，角弓拉不开了，铠甲也难以披挂了。四句诗，把边疆的奇寒异冷描写得淋漓尽致，甚至把读者也引入了诗境，让人感到寒气袭人。第一部分八句诗，有描写有叙述，写得花团锦簇。

第二部分（“瀚海阑干百丈冰”至“胡琴琵琶与羌笛”）写为武判官饯别的情景。

前两句写宴饮时门外大雪的景象。“瀚海阑干百丈冰”写地；雪下得很大，积雪成冰；不仅结了冰，而且是“百丈冰”，大地已经被冰雪覆盖住了。“愁云惨淡万里凝”，写天：阴云密布，凝聚万里，天气坏透，短时间内是难以好转的。前面说大雪如春，有惊喜的心情，这里又说：“愁云惨淡”，充满担忧。好象很矛盾，其实并不。当诗人看到这一片水晶世界、玻璃乾坤时，对北国边疆产生了由衷的热爱、发出了由衷的赞美；当写到武判官即将远行时，就想到这样恶劣的天气，会使他在长途跋涉中经受更多的艰辛，因此又产生了忧愁。

后两句写宴会的情景。“中军置酒”，是写饯别的地点。置酒的目的地是“饮归客”，送别。“胡琴琵琶与羌笛”，是具体写饮宴的场面。古人饮宴时往往奏乐助酒，在这个宴会上，演奏的都是胡地少数民族的乐器，充满了异乡情调。这里虽然没有写到音乐本身，但从演奏的这些乐器上，可以让读者自己想象当时管急弦切的嘈杂的场面。

这一部分真正写宴会的笔墨并不多，诗人把更多的笔墨用在了创造送别环境、渲染送别气氛上。

最后六句是第三部分，写送别的情景。

前两句写送别出军门的景象。“纷纷暮雪下辕门”，时间已近傍晚，地点也从中军帐幕来到了辕门。—宴别出门送行了，天气正阴得很浓，纷纷扬扬写着大雪。为了说明大雪，第二句选择了军营里的典型景物—红旗，进行描写。“风掣红旗冻不翻”，“掣”字说明风很大，好象在用力牵、用力拽红旗一样，—在这里，风被拟人化了。但红旗已经被冰雪冻住了，不能再翻卷了。把雪之大、天气之寒冷，写得很形象、很生动。

中间两句写送别分手时的情况。诗人与武判官感情很深，他们不忍分手，两情依依，一直从辕门送到了轮台东门。“归客”要远行，诗人对他即将上路的朋友充满了担心。那条被冰雪覆盖的山路，就引起了诗人的特殊注意；“去时雪满天山路”，一是“山路”，二是有雪，而且雪很大，“满”了山路，—一路不好走啊！

最后两句写武判官走后，诗人伫立怅望的情景。山路曲折，武判官渐行渐远，背影慢慢被山峦遮蔽住了，路上留下的，只是清晰可见的马蹄印迹。诗人那种怅望之情、那种对武判官的怀恋之情，表现得既含蓄又充分。

在封建时代，离情别绪往往被写成是凄苦的。但在岑参的笔下，却写得豪迈奔放，胸怀磊落，很有气势。诗人一直在为武判官的旅途担心，甚至在武判官的背影消逝之后，仍然久久伫立张望，表现了真挚的情谊。诗歌还详细描绘了边疆景色以及守将的军营生活，从他们的珠帘、罗幕、角弓、铁衣、狐裘、锦衾，直到演奏的乐器、军营的红旗，内容很丰富。全诗洋溢着一种积极乐观、蓬勃向上的精神，表现了诗人不畏艰苦、热爱边塞生活的思想感情。

这是一篇送别之作。全篇十八句，以 “雪”为线索。景物描写占了绝大部分，整首诗以景起，以景结，每一部分在开始一个新的内容之前，总要写景。这些景物描写，不仅是借景抒情、表现诗人思想感情的重要手段，而且也起着交代时间和地点的推移变化的作用。这些具有典型特征的景物，组成了一幅浑涵壮阔的万里边疆风雪图。这个风雪图，就是饯别、送行的背景。

离别有不同的原因种类很多，名目繁多，所谓“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江淹《别赋》）。这首诗之所以要大写特写边塞风光，就是为了表现边塞送别的特殊性。诗人不是从送别的当天描绘这幅送别图，却远远从送别的前一天写起，这说明诗人很舍不得武判官的离去，早就惦记着这码事。前一天风雪一来，就想到了武判官要上路，所以才详细描写了这边疆雪景。第一部分着眼整个边疆，着重写雪，表现诗人热爱边疆的感情。要饯别了，又换了一种角度写景，天凝愁云，地结坚冰，写天写地，感情侧重表现惜别。出门送行，写雪满山路、写峰回路转、写路上的马蹄印迹，表现诗人对武判官的留恋难舍，难舍难分触景伤怀，思念之情跃然纸上。以写雪始，以写雪结，给人留下了强烈印象。

    这些景物，不是各自孤立的、零散的，而是前后关联的，有机统一的。首句写风，因风下雪，接下去便咏雪。下雪自然寒冷，所以又写雪后奇寒。大雪大寒，因而才有“百丈冰”。结尾照应开篇，仍回到雪上，形象完整统一。

写北国异域严寒，豪放雄健，大笔如椽；抒诗人心地诗情，风韵妖娆，细腻妩媚。在冰封雪盖之中，插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两句，刚柔兼备，使整首诗更显得色彩缤纷婀娜多姿。

诗歌非常注重色彩感。在一片皆白的背景下，作者特别着意描写了那面静止的红旗，红白相映，构成一幅奇特的美丽画面。强烈的色彩与奇特的生活情调、奇特的景物，都体现出诗人对边塞生活的热爱和自豪感情。（作者　　张燕瑾）

望海潮 （宋） 柳永

 

东南形胜^⑴,三吴都会^⑵,钱塘^⑶自古繁华。烟柳画桥^⑷,风帘翠幕^⑸,参差^⑹十万人家。云树^⑺绕堤沙。怒涛卷霜雪^⑻,天堑无涯^⑼。市列珠玑^⑽,户盈罗绮^⑾,竞豪奢^⑿。   重湖叠巘^⒀清嘉,有三秋桂子^⒁,十里荷花。羌管弄晴^⒂,菱歌泛夜^⒃,嬉嬉钓叟莲娃^⒄。千骑拥高牙^⒅。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⒆。异日图将好景^⒇,归去凤池夸⁽²¹⁾

 

【注释】

 

⑴行胜—地理形势特别好的地方。

⑵三吴—今江苏省南部、浙江省北部和东部一带。这里古代是吴郡、吴兴郡和会稽郡,都曾经属于吴国。都会—人口和货物集中的大城市。

⑶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唐宋时已经是一座著名的大城市。

⑷烟柳—雾气罩着的柳树。这句写美丽的景色。

⑸风帘—挡风的帘子。幕—帐幕。这句写富贵人家的陈设。

⑹参差（cēncī）—高下、大小不齐的样子。（形容房屋的外形）。

⑺云树—树木茂密如云。

⑻怒涛—每年阴历八月钱塘江有特大的潮汛。这句说;又急又高的潮头冲过来,浪花像霜雪在滚动。

⑼天堑（欠qiàn）—险要的江河。这里指的是钱塘江。涯（牙yá）—边际。

⑽玑（机jī）—珠子。这句说:市场上陈列的商品尽是珍珠宝货。

⑾绮（起qǐ）—彩色的丝绸。这句说—大户人家穿的都是绫罗绸缎。

⑿竞豪奢—比赛豪华,赌阔气。

⒀重（虫chóng）湖—西湖分里湖和外湖两区。叠巘（演yǎn）—层层叠叠的山峰。

⒁三秋—阴历九月。桂子—桂花

⒂。羌（枪qiāng）管—笛子。相传笛子是羌（我国古代西北方的一个民族）地出产的。弄—吹奏。这句说景色晴和的时候处处演奏着音乐。

⒃泛—漂浮。这句说:采菱夜归的船上一片歌声

⒄。嬉嬉—游玩得很快乐的样子。钓叟—钓鱼的老翁。莲娃—采莲的姑娘。

⒅千骑（计jì）—大批的马队。高牙—大官僚的仪仗旗帜。这句写大官僚游湖时前呼后拥的排场。

⒆这句说:一面欣赏自然美景,一面做诗。

⒇这句说:日后把这番美景画出来。

(21)风池—凤凰池,古代宰相衙门所在地,这里借指朝廷。

 

Tune:“Watching the Tidal Bore”

Liu Young

 

Scenic splendor to the southeast of River Blue

And capital of ancient Kingdom Wu,

Qiantang’s as flourishing as e’er.

Smoke-like willows form a wind-proof screen,

Adorned with painted bridges and curtains green,

A hundred thousand houses stand here and there.

Upon the banks along the sand,

Cloud-crowned trees stand.

Great waves roll up like snow banks white,

The river extends till it’s lost to sight.

Jewels and pearls at the Fair on display,

Satins and silks in splendid array,

People vie in magnificence

And opulence.

 

Lake on lake reflects peak on peak which towers,

Late autumn fragrant with osmanthus flowers,

Lotus in full bloom for miles and miles.

Northwestern pipes play with sunlight,

Water chestnut songs are sung sunlight,

Old fishermen and maidens young all beam with smiles.

With flags before and guards behind you come,

Drunken , you may listen to flute and drum,

Chanting praises loud

Of the land’neath the cloud.

You many picture the fair scene another day

And boast to the Court where you’re in proud array.

 

Tr. Xu Yuanchong

 

 

 

 

 

【赏析】

 

经过八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北宋王朝到了仁宗在位的时代（11世纪20—60年代）,人民生活已较安定,生产力有较大发展,出现了国家富庶、经济繁荣的局面。在一些大城市,尤其显得突出。柳永,由于他在这个特定的时代中长期过着都市生活,便很自然地在他的一些词中反映了这种景象。同时,由于他本来最善于用慢词（长调）的形式和铺叙的手法,写这类的题材,也就显得非常合适。这首词正可以代表他在这方面的成就。

据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这首词是词人写来献给当时驻节杭州的两浙转运使孙何的。但主要的内容仍然是咏叹杭州湖山的美丽、城市的繁华。上片一上来两个四字对句便点明了这两方面,指出杭州地理位置的优越,它既是祖国东南一带形势重要的地区,又是三吴（吴兴郡、吴郡和会稽郡的合称）最巨大殷实的名城。紧接着,第三句又交代了这个位置在钱塘江畔的名城,历史悠久,但一直保持着繁华,不曾衰落。这一起三句,入手擒题,以阔大的气势笼罩着全篇,就为以下就这两方面进一步交错地加以铺叙铺平了道路。

“染柳”两句,又是一对。湖上架着彩色画饰的桥梁,桥边栽着含烟惹雾的杨柳,这是城外的观赏之地;窗上悬有挡风的帘,室前挂着翠色的幕,这是城中居住之区;而总以“参差”一句,就使人进一步体认到这个大都市物阜民康的面貌。

接着,词人要我们将注意力转向从城市东南流过的钱塘江。“云树”句,写入云的高树环绕着江堤的沙路,是江边。“怒涛”句,写奔腾的江涛翻着雪白的浪花,是水上。再接上“天堑”句,补足钱塘江的雄伟、广阔和险要。这就把这条大江的面貌完全刻画出来了。这三句是关于自然形胜的进一步描写。“市列”二句,则是关于社会繁华的进一步描写,他只拈出珠宝众多和服装精美两点,来形容这个消费城市的特色,其余自可想见。

下片分两层。“重湖”三句,就西湖本身写。“重湖”,指西湖兼有里湖、外湖之胜,就湖说;“叠巘”,指绕湖重重叠叠的峰峦,就山说;而总以“清嘉”二字赞之。“三秋桂子”,写桂子飘香之久,又和“叠巘”相应。湖和山、荷花和桂子、夏季和秋季,参错交织,极见匠心。“羌管”三句,就湖上居民写。笛声在晴天荡漾,菱歌在夜空飘浮。钓鱼的老汉、采莲的姑娘都面带笑容,生活得很愉快。这里写的只是城市普通人民的生活,而且多少带有粉饰的成分,却也暗示了那些达官、贵人、地主、豪商的逸乐。这六句是一层,重点地描写了西湖。

“千骑”三句,是对孙何的称颂。成千的马队拥簇着高大的牙旗,只这一句,就形容出了他煊赫的声势;而这位高官在公退之余、醉酒之后,就听听音乐,欣赏和吟咏风景。这里通过他日常行乐的描写,也烘托出当时太平无事的情况。最后的“异日”两句,是对孙何的良好祝愿。“凤池”即凤凰池,是唐、宋时代中央政府最高行政机关—中书省的美称。宋代实行中央集权制度,政治局势是内重外轻,所以祝愿他内调中央。但是,曾经住过杭州的人,即使高升了,又如何舍得这个美丽的城市呢?只好将它画了下来,带进京去,夸示于同僚了。这五句又是一层,虽是题中应有的应酬话,但仍旧归结到对杭州的赞美。也就达到了《文心雕龙·熔裁篇》所谓“百尾圆合”的要求。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赞美柳词,说它“音律谐婉,语意妥贴,承平气象,形容曲尽”。这一论点有助于对此词的理解。有人认为,这类描绘太平景象的词“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但封建社会历朝出现的太平景象,也是有其物质基础的。其物质基础就是由于广大人民的斗争,生产力获得某种程度的解放,又由于人民的勤劳和智慧,才创造了丰盈的物质财富,太平景象的出现才有可能。我们从对这些描写太平景象的作品中,正可以看出广大人民伟大的创造力和他们为祖国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所作出的直接和间接的贡献。就这一方面来说,它仍然是有其认识作用的。

 

在这里,想说几句题外的话。

我们读了上面的这几首柳词,很容易得出如下两点意见:第一,柳永是一位词人。第二,柳永爱写而且长于写羁旅行役、男欢女爱、别恨离愁。这是对的,但又不完全对。

今天我们说某一位古代作家是词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概也不外乎两点:一是他只写词,不写其他样式的作品,或者虽然写过,但没有留传,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词;二是他也写过其他样式的作品,我们也能看到,但认为只有词写得好,对于他来说,最有代表性,就称他为词人。

但是,这只是我们今天的看法,并不完全符合历史的真实。因为词在其还与音乐结合在一起,没有分离的时候,它既是一种抒情诗,又是一种流行歌曲的唱词,而后者,在当时是更其主要的、被重视的。在我国封建社里,并没有现代这种专业作家。作家们绝大多数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吏。他们的文学活动,必须从属于政治活动,首先要适应统治阶级的政治需要。任何被我们称之为作家的古人,都得把他的主要精力放在统治阶级所首先需要的正统文学样式上面。在宋代,被统治阶级所重视的,仍然是骈体散文、五七言诗。所以宋代作家们也得首先重视诗、文的写作,然后才以余力来作词,他们必然会把作诗、文看得比作词更重要。王灼《碧鸡漫志》赞美苏词“高处出神入天,平处尚临镜笑春,不顾侪辈”,但首先却要说:“东坡先生以文章余事作诗,溢而作词曲。”刘辰翁明明知道辛弃疾也会作诗,还知道他的诗远不及他的词,而在《<辛稼轩集>序》中,他却说:“稼轩胸中古今,止用资为词,非不能诗,不事此耳。”一个说,苏词乃其诗的余事,而诗又为其文章的余事。一个说, 辛弃疾是不高兴作诗,否则,他的诗也会和他的词一样的好。这不都正好说明词在宋人眼中的地位吗?因此,今天被称为词人的某些古代作家,除了少数一部分是只有词传世的之外,其余大多数的就完全依据我们的判断,我们断定他的词在他的作品中最有代表性,就被称之为词人,而不称他为诗人或散文家、骈文家。而据以判断的标准,又主要是艺术的,而非政治的。但是,目前我们的研究工作还停滞在搜集材料的阶段,而且也还做得很不够,至于整理材料,系统地研究文学现象的变化过程极其相互关系,就更需要不断地努力。已经出版的一些文学史,论述宋代文学,除了对像欧阳修、苏轼这样大家曾比较全面论及其文、诗、词之外,像陆游,就只论其诗、词而不谈他的散文了。对秦观、李清照,则只论其词,不仅是散文,就连其写得很好的诗都不提了。这显然没有反映文学历史的真实。

从上述这种错觉又导致了另外一种错觉,即认为某些作家的词既可以代表其全部创作,则其词的题材、主题,也就反映这些作家全部的或至少是重要的思想感情,从而据以对之进行全面评价。这可以说,是一个更其严重的误会。这一误会的产生,一方面,是如上所述,由于没有将这些作品加以考察,联系起来,全面研究;另一方面则是忽略了古代作家对于样式和题材、主题的关系,有他们传统的观点、处理的习惯。

词从中、晚唐以来,逐渐上升到文人手中以后,主要是当作流行的歌曲在酒筵中供妓女歌唱的。它与酒筵中行令有关。小词称为小令、令词,即表明其出于酒令。在那样一种场合里,安排了那样一种用途,就使它不适宜容纳本来也未尝不可以容纳的更为广阔和较为严肃的题材,而常常局限于男女相悦之情、相逢之乐、相别之恨。宋人在苏、辛以前,尤其是在辛以前,词人大体沿袭了这种传统,因而在词里所表现的,就往往只是这一些。如范仲淹是一位有抱负、有功业的政治家,在著名的《岳阳楼记》里,他曾宣布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崇高的思想,而在其词里,却出现了什么“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御街行〕）和“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苏幕遮〕）　这一类的腔调。秦观的诗,早年就被王安石和苏轼所赞赏（见《苕溪渔隐丛话》）,晚年更是“严重高古,自成一家”（见《吕氏童蒙训》）;李清照的诗,具有极其强烈的反对民族压迫的感情和激烈喷薄的风格,更是有目共睹:都与其词完全不类。再就柳永而论,长久以来,由于流传的佚事和其词中所表现的内容,人们都把他看成了一个典型的风流浪子。然而他仅存的一首诗—《煮海歌》,却对苦难的盐业工人发抒了深刻的同情。这使我们知道,柳永也不完全是个对人民痛苦漠不关心,只知道谈情说爱的人;又使我们知道,在他的笔下,也出现过他在词中大加歌颂的仁宗时代的阴暗面。叶梦得《避暑录话》说:“永亦善为他文辞,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为己累。”。可见这位词人不但不止于工词,甚至还认为工于词对他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些事实告诉我们,作家们将某些思想感情,例如男女悲欢离合之感,写入词中,只是因为词更适合于表现这一类的生活,并不是除了这一类的思想感情之外,就再也没有被他们关心和注意的、更广泛的、更有社会意义的、愿意反映的生活了。所以,仅仅根据作家们的词来对他们进行全面评价,往往是不全面的,因而也是有欠公正的。

总之,理解多数词人并非只是作词,而其词中所反映的又往往并非其全部的或最有社会意义的因而应当被认为是最重要的思想感情,对于全面地评价这些作家,决非是无关紧要的。鲁迅先生告诉我们,论人要顾及全面。他曾举陶渊明为例,这位作家除了《归去来辞》、《桃花源记》以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之外,也还有《闲情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那种 “大胆的”、“胡思乱想的自白”,“也还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在证明着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他说:“这‘猛志固常在’和‘悠然见南山’的是一个人,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题未定”草（六）》在另外一篇文章里,他又说:“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 《“题未定”草（七）》这些教导,是应当经常记住的。

（作者  沈祖棻） （本文编者略有改动）

 

凤凰台上忆吹箫 （宋） 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Tune:“Playing Flute Recalled on Phoenix Terrace”

Li Qing-zhao

Incense in gold

Censer is cold,

Quilt on the bed

Spreads like waves red.

I get up, but still weary, I won’t comb my hair,

Dressing table undusted, I leave it there.

Now the sun hangs on the drapery’s hook.

I’m afraid to recall your parting look.

I’ve much to say, yet pause as soon as I begin.

Recently I’ve grown thin,

Not that for autumn sad I pine.

Be done! Be done!

Once you are gone,

No matter what parting songs sing we anew,

We can’t keep you.

Far, far away you pass your days;

My bower here is drowned in haze.

In front there is a running brook

Which could never forget my longing look.

From now on, where

I gaze all day long with a vacant stare,

A new grief will grow there.

Tr. Xu Yuanchong

【赏析】

这首词是作者早期和她丈夫赵明诚分别时写的。从《<金石录>后序》中,我们大体上可以知道他们夫妇之间感情极好,趣味相同,所以即使是一次短暂的分别,词人在心灵上所承受的负担也是很沉重的。全篇从别前设想到别后,充满了“离怀别苦”,而出之以曲折含蓄的口吻,表达了女性特有的深婉细腻的感情。

上片一起两个对句是写她起来以后的情景。铜制的狮形熏炉冷了,红色的锦缎被子掀了,上言时之已晚,下言人之竟起。证以作者在另一首词〔念奴娇〕中的“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可见躺着既难成睡,起来也觉无聊。第三句接写虽然已经起床,可是什么也不想做,甚至于头也不想梳了。《诗经·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是写丈夫出征之后,妻子在家懒得梳妆打扮。这里却是写丈夫准备走,还没有走,她就已经懒得梳头,就比前文深入一层。古代妇女是很讲究梳头的,从诗歌中描写美人每多涉及头发,可以证明。所以起来就要梳头,梳头则要费掉许多心思和时间,就当时的具体社会情况来说,是正常的。连头都不想梳,那么,其心绪不佳,就可想而知了。由于不梳头,所以镜奁也就让它盖满灰尘,不想拂拭。这时,太阳也就渐渐升高,一直可以照射到比人还高的帘钩上了。这里说了五件事:炉冷却;被掀开;头不梳;奁未拂;日已高—都是写人之“慵”。

“生怕”两句,进而写自己的内心活动。本来有许许多多的心事,要想说给爱人,但是怕引起彼此离别的痛苦,话到口边,又忍住了。这种自我克制,是包含有许多曲折、许多苦恼在内的。它还暗示了,这种“离怀别苦”也并非自今日始,而是已经经历了一个时期,所以接以下面的“新来瘦”三句。近来,人为什么变瘦了呢?词中避免了作正面回答,而只是说,既不是如欧阳修在〔蝶恋花〕中所说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也不是如她自己在〔醉花阴〕中所说的“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当然,中酒而病,逢秋而悲,究其终极,也无非是个借口,主要还是人的心情不好,才瘦了下来。但若连这点可以借口的缘由都排斥了,那么,其变瘦之故就更可想而知了。这里一面用“非干”、“不是”来作反衬,另一面仍然不说出真实原因,就使上面的“欲说还休”一句含意更为丰满。这种吞吐往复,文势既有波澜,感情也更深挚。所以陈廷焯在《云韶集》中评为“婉转曲折,煞是妙绝”。赵、李夫妇的美满姻缘,在爱情只是婚姻的义务和附加物的封建社会中,是不多见的,而作者又是一个才华妍妙、性格活泼的人。她这里所反映的是感情,以及所使用的反映其感情的艺术手段,也正体现了她的性格与社会习俗之间的矛盾。

换头用碟字起,以加重语气。休,即罢休,犹口语算了。《阳关三叠》。是伤离之曲,取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意谱成。纵使歌唱千万篇《阳关》,也无法挽回行者,那也就只好算了。分别既成定局,不可变更,因此以下就转而从别前想到别后。“武陵”,在宋词、元曲中有两个含义:一是指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渔父故事;一是指刘义庆《幽明录》中刘、阮故事。如黄庭坚〔水调歌头〕“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即用陶《记》之典。而韩琦〔点绛唇〕“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及韩元吉〔六州各头〕“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则用刘《录》之典。（“武陵”本应专指前典,但何以与后典混同起来,将天台也称武陵,则除了两典中都有桃花之外,还找不出其他的理由。但自从宋人这样用了以后,元人戏曲中就都沿袭了。王季思先生《<西厢记>校注》曾引叶徳均说,举《北词广正谱》中所载〔醉扶归〕“有缘千里来相会,刘晨曾误入武陵溪”及《误入桃源》中〔殿前欢〕“这时节武陵溪怎喑约,桃花片空零落,胡麻饭绝音耗”,以证元曲中武陵系指刘、阮入天台事,甚确,惜未注意到宋词已如此用。）这里也是以刘、阮之离天台（武陵）比拟赵明诚之离家的。“秦楼”即凤台,是仙人萧史与秦穆公的女儿弄玉飞升以前所住的地方（见《列仙传》）,这里用以指词人自己的住所,不但暗示他们的婚姻美满,有如仙侣,而且还暗含相传为李白所作的〔忆秦娥〕词中“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之意。所以“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八字,简单说来,就是人去楼空。但不抽象地说人去楼空,而用两个著名的仙凡恋爱的故事形象地加以表达,意思就更加丰富、深刻。我们知道,作者用典故,是为了使读者懂得更多、更深、更透,而不是相反。如果产生了相反的效果,那或者是由于作者不善于用典,或者由于读者不熟悉,或不善于体会所用之典,而不是不该使用这种手段。“武陵”两句,是用一“念”字领起的,此字一直贯到结尾,都是写想象中人去楼空之情景。

终日相伴的人走远了,自己则被隔绝在这座愁烟恨雾的妆楼里,有谁知道我终日在凝视着远方呢?柳永〔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与此同义,而柳词则是写人在“想”,此词则是写水在“念”。前者推己及人;后者推人及物,措意更其巧妙深永。由上文人之“念”推而及于下文水之“念”,又更进一层。

结句写“终日凝眸”之必然后果。“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者,自从听了他要走的消息,就产生了新愁,这是一段;他一走,“清风朗月,陡化为楚雨巫云;阿阁洞房,立变为离亭别墅（《〈草堂诗余〉正集》载沈际飞评语）”,这又是一段也。

（作者  沈祖棻）

鹊桥仙 （宋） 秦观

 

纤云弄巧^⑴,飞星传恨^⑵,银汉迢迢暗度^⑶。金风玉露^⑷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⑸。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⑹,忍顾鹊桥归路^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注释】

⑴这句说:朵朵云彩翻弄出许多巧妙的形状。

⑵飞星—移动着的星星。这里指的是织女星。古代神话把它和牵牛星说成是织女和牛郎。每年阴历七月初七,织女渡过天河和牛郎相会一次。这句是写织女怀念牛郎的愁情。

⑶银汉—天河。迢迢—形容遥远。这句写织女夜里渡过天河。

⑷金风玉露—秋风和白露。

⑸这一行说:在清秋的夜晚相会一次,胜过人间无数次的聚会。

⑹这句说—甜蜜的时光像做梦似地过去了。

⑺鹊桥—神话里说,织女渡过天河时,一大群喜鹊搭好桥让她走过。这句说:哪里忍心看那要回头走的鹊桥!

 

Tune:“Immortal at the Magpie Bridge”

Qin Guan

 

Clouds float like works of art;

Stars shoot with grief at heart.

Across the Milky Way the Cowherd meets the Maid.

When autumn’s Golden Wind embraces Dew of Jade,

All the love scenes on earth, however many, fade.

 

Their tender love flows like a stream;

This happy date seems but a dream.

Can they bear a separate homeward way?

If love between both sides can last for aye,

Why need they stay together night and day?

 

Tr. Xu. Yuanchong

 

【赏析】

 

《四库全书总目》在沈端节《克斋词》的提要中,曾论及词调和词题的关系。它说:“考《花间》诸集,往往调即是题,如〔女冠子〕则咏女道士,〔河渎神〕则为送、迎神曲,〔虞美人〕则咏虞姬之类。唐末、五代诸词,例原如是。后人题咏渐繁,题与调两不相涉。”这就是说,最初的词,调和题是统一的,词调既与音乐有关;也和文辞有关;但后来则分了家,词调只是代表乐曲,不再涉及内容了;如果对内容要有所说明,就得另加题目。〔鹊桥仙〕原是为咏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而创作的乐曲,本词的内容,也正是咏此事。

牛郎、织女故事是我国古代人民依照天象所创造的传说。织女星在银河之北,牵牛星在银河之南,隔河相对。农历七月,两星相距最近。因而产生了每年七月其日夜间由乌鹊搭桥让这对夫妇相会的情节。鹊桥仙,即指这对终年分离,只有这一夜才能会合的夫妇。

这个传说产生于汉代,为人民大众所喜爱。历代诗人用它作为素材进行创作,或作为典故写入创作中的都不少,但多半是为这对仙侣的爱情生活受到天帝的无理干涉,致使他们不得不长期分居而感到悲哀。同情他们,为他们代诉相思之苦,成为多数有关这一题材创作的基调。著名的《古诗十九首》中有一篇,可为例证:“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但这首词,却是一篇出色的翻案文章。

它上片以两个对句写七夕的景色,景中有情,而且是这个民间佳节特有的景和情。纺织是古代妇女主要的劳动项目,所谓男耕女织。传说中的织女则是织锦的能手,所以在七夕这一天,女孩儿们都要陈设瓜果,向渡河的织女乞巧,希望她能赐给她们高度的工艺技巧。而在初秋七月,气候晴朗,空中云彩,纤细清晰,很像是织女显示她的技巧而织出的锦。诗人对色彩鲜艳复杂的云和锦之间产生联想,由来已久,以云状锦或以锦状云而形成的“云锦”一词,也为他们所习用,如李白《庐山谣》的“屏风九叠云锦张”,即是一例。这里说的“纤云弄巧”,也就是天空的云锦乃是织女所表现的技巧的意思。这就将初秋的云和织女的巧联系起来,成为特定的情景了。飞星即流星。星既然在飞动,就仿佛能够传递什么似的。而在七夕,那当然应当是给牛郎、织女传递离别之恨了。这就将飞流的星和牛郎、织女的恨联系起来,而使“飞星传恨”一语,同样成为特定的情景。这两句所描写的,只能见之于七夕之夜、银河之边,又能用之于咏叹牛郎、织女之事,所以不流之于一般化。

第二句交代主要的情节。按照天帝的无理规定,牛郎、织女只能在这一夜渡河相会。“暗度”是指在世人不知不觉之中渡过天河（银汉）,因为人们实在也没有看见他或她如何渡河。“迢迢”不但形容相距之遥远,而且同时形容相思之迢递,与下文“柔情似水”相呼应。

第四、第五两句,表明了词人对这一对仙侣长年分居、一年一会的看法。一般人都认为他们会少离多,枉自做了仙人,还不如人间的普通夫妇,但词人却认为在这样秋风白露的美好夜晚,相逢一次,也就不但抵得,而且还胜过人间的无数次了。金风,即秋风或西风。古人以五行、五方和四季相配,秋天于五行属金,五方属西。玉露即白露。古代诗人常以金风、玉露作对,以形容秋天,如唐太宗《秋日》。“菊散金风起,荷疏玉露圆。”

过片也是两个对句,写牛郎、相爱之长久与相会之匆促。他们温柔的感情就像天河中的水那样永远长流,无穷无尽。写情而以眼前的河水比喻,就显出本地风光,情中带景。同时,会晤又是如此地短暂,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离别,是长的;感情,是深的;会见,是短的。这就逼出下面一句来,怎么忍心去看要往回走的那一条路呢?看都不忍看,那走,不消说,就更不忍走了。不说不忍走,只说不忍看,意思就更为深厚。如果说“忍向鹊桥归路”,那就差多了。

以上三句写这对仙侣离别之苦,还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但接着一转,却推陈出新,大放异彩。“朝朝暮暮”,用《高唐赋》,已见前。

这首词上、下片的结句,都表现了词人对于爱情的不同一般的看法。他否定了朝欢暮乐的庸俗生活,歌颂了天长地久的忠贞爱情。这在当时,是难能可贵的。它用笔比较平直,在艺术技巧上,不太突出,但内容方面值得肯定。

（作者  沈祖棻）

永遇乐 （宋）李清照

落日熔金^⑴,暮云合壁^⑵,人在何处^⑶?染柳烟浓^⑷,吹梅笛怨^⑸,春意知几许^⑹!元宵佳节,融和^⑺天气,次第岂无风雨^⑻?来相招^⑼、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⑽。   中州盛日^⑾,闺门多暇^⑿,记得偏重三五^⒀。铺翠冠儿^⒁,拈金雪柳^⒂,簇带争济楚^⒃。如今憔悴^⒄,风鬟雾鬓^⒅,怕见^⒆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话^⒇。

【注释】

⑴这句说:快下山的太阳,光焰像熔化了的黄金那么灿烂。

⑵这句说:傍晚的云彩像璧玉联成似的。

⑶人—指的是自己,也有人说是指亲人。这句写作者自己的孤单生活。

⑷这句说浓密的烟气笼罩着柳树。

⑸梅—春梅,兼指《梅花落》曲调。这句说:在春梅正开的时候,笛子吹出幽怨的《梅花》曲。

⑹几许—多少。这句说:不知道春天的景象添了多少!

⑺融和—和暖。

⑻次第—转眼,接着。这句说:转眼难道就不会有风雨吗?

⑼召—邀请。

⑽这一行说:喝酒做诗的朋友们打发华美的车马来邀请,我谢绝了他们的盛意。

⑾中州—这里指的是北宋的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这句说:正当汴京繁盛的时候。

⑿闺门—妇女们住的地方。这句说：妇女们在家闲着没事。

⒀偏重三五—特别注重元宵节。三五,指的是正月十五。

⒁这句说:镶了翡翠的帽儿。

⒂拈（niǎn撵）—用手搓转。雪柳—当时妇女元宵节插戴的一种装饰品。这句说:拈了金纸的雪柳。

⒃簇带（cù醋）—满头插带。济楚—整齐、漂亮。这句说：人人插戴满头,比赛谁打扮得漂亮。

⒄憔悴—脸色黄瘦,精神萎靡的样子。

⒅鬟（huán环）—环形的发髻。鬓—额角边的头发。这句说:头发蓬松着。

⒆怕见—懒得。

⒇这一行说:不如独自躲在帘子里面,听听别人有说有笑地过节日吧。

To the of YongYuLe （Song）Li Qingzhao

The setting sun sparkles like melting gold,

Evening clouds gleam red as rubies.

Where am I, now?

Willows, thick in gathering gloom,

Grow dim, as if steeped in mist.

The notes of a distant flute, sad, sad,

Carry sorrow to the door of my heart.

Oh what a springtime mood!

It is lantern Festival,

The weather’s mild, the weather’s fine.

But who knows if, quick as a wink,

It won’t storm and blow?

My drinking friends, my poet friends,

Come in their gorgeous carriages

And invite me to the celebration.

I’m in the wrong mood, I refuse.

Remember, in the old days, in the old capital,

All the glorious times, all the glorious parties?

We women had time to ourselves, then,

We really relished the Lantern Festival.

We threaded our hats with branches,

We wound them with golden string,

We all tried to be the finest.

Today, I am withered,

My hair is disheveled, my temples grey.

How could I dare go out at night?

I keep myself safe behind a curtain

And listen as other people celebrate,

As other people laugh, somewhere out there.

Tr. Ding Zuxin

【赏析】

这首词是作者晚年流寓临安（今浙江杭州）时某一年元宵节所写。上片写今,写当前的景物和心情;下片从今昔对比中见出盛衰之感。

它以两个四字对句起头。所写是傍晚时分的“落日”、“暮云”,本很寻常,但以“熔金”、“合壁”来刻画它们,就显出日光之红火、云彩之鲜洁,并且暗示出入夜以后天色必然晴朗,正好欢度佳节的意思。

“人在何处?”突以问语承接。此“人”字,注家或以为她死去的丈夫,即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每逢佳节倍思亲”之意。但从全篇布局乃是今之临安与昔之汴京对比来看,则“人”字似应指自己,“何处”则指临安。分明身在临安,却反而明知故问“人在何处”,就更加反映出她流落他乡、孤独寂寞的心情,而下文接写懒于出游,就使人读之怡然理顺了。如果在上文、下文都是景语的情况下,中间忽然插一句问话:“我那心爱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呢?”问过以后,就搁置一边,再也不提,这,不但于情理上说不过去,就是在文理上也说不过去。

“染柳”两句,仍是写景,但起两句是写傍晚之景,是属于一天之中的某段时间;这两句是写初春之景,是属于一年中的某个季节,所以并不犯重。元宵节是正月十五日,正在初春,有时春来得迟,天还很冷,但今年不但晴朗,而且暖和,大有春意,这就更为可喜。初春柳叶刚刚出芽,略称淡黄色,但由于烟雾的渲染,柳色似也很深,故曰“染柳烟浓”。梅花开得很早,这时开始凋谢,而笛谱有〔梅花落〕曲,故李白《听黄鹤楼上吹笛》云:“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作者流徙异乡,怀念旧京,见梅之凋落,而思及李诗,故曰“吹梅笛怨”。接以“春意知几许”,则是对春之早、景之妍的赞叹之词。

这样一来,她是不是又有“多少游春意”呢?然而,也许年龄更老、忧患更深了吧,她这回却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尽管今天的天气如此之好,难道转眼之间就不会刮风下雨吗?（“次第”在这里是转眼的意思,与李清照的《声声慢》中“这次第”的意思有别。）这就显示了她历尽沧桑之后,对于一切都感到变幻莫测,因而顾虑重重的心理状态。既然如此存心,对于一些贵妇人来邀请她出去游赏和赋诗饮酒,当然就只能婉言谢绝了。（李清照晚年的社会地位、经济情况都一落千丈,但仍然和一些上层人士有交往,绍兴十三年〔公元1143年〕,她还曾代亲戚中的一位贵妇人撰《端午帖子词》进献朝廷,可证。）

下片分两层:前六句忆昔;后五句伤今。“中州”以下,从眼前的景物和心情,想到汴京沦陷以前的繁华世界。那时节,不但社会显得繁荣,自己也很闲空,对每年的元宵是十分重视的。（《古诗十九首》之十七:“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三五指十五日,四五指二十日。）由于“多暇”,所以头上戴着翡翠冠子,还插上应景的手饰,插戴得十分漂亮,才出门游赏。（“铺”,嵌镶。“翠”,指翡翠鸟的羽毛。“冠儿”,即冠子,一种女式帽。“拈金雪柳”,据《武林旧事》记述“元夕节物:妇女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只知是一种妇女头饰,形制不详。“簇带”,插戴或装饰。“济楚”,漂亮）。可是,现在呢,完全不同了。所以“如今”以下,又转回眼前。人,憔悴了,蓬头散发的谁还愿意“夜间出去”呢,还“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话”算了。这一结,不但有今昔盛衰之感,还有人我苦乐之别,所以更觉凄黯。

李清照晚年的词,非常具体地、生动地反映了她精神生活方面的变化,而对于她物质生活的变化,则涉及很少。这首词却给我们透露了一些。首先是她说“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这就反证了南渡暮年,闺门少暇。归来堂中的赌书泼茶,建康城上的戴笠寻诗,恐怕早已被琐屑的家务劳动代替了。由于贫困,不能不亲自操作,就忙了起来,这是可推而知之的。其次是她说“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话”,这决不是居在深宅大院、有重重门户的大户人家所可能,也决不是上层妇女的行为。只有一般市民,居宅浅狭,开门见街,妇女才有垂下帘子看街上动静和听人说话的习惯。而她竟然也是如此,则其生涯之潦倒,就更可想见了。

宋末刘辰翁曾和此词,小序云:“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乙亥是公元1275年,到1279年,南宋就亡了。刘辰翁正是从这首词中即小见大,即从其所写的过元宵时的今昔之感,看到国家的兴亡、广大人民丧乱流离的痛苦的。

（作者  沈祖棻） （本文编者略有改动）

满庭芳^⑴ （宋） 秦观

山抹微云^⑵,天粘衰草^⑶,画角声断谯门^⑷。暂停征棹^⑸,聊共引离尊^⑹。多少蓬莱旧事^⑺,空回首、烟霭纷纷^⑻。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⑼。   消魂^⑽!当此际,香囊暗解^⑾,罗带轻分^⑿。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⒀。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⒁。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⒂。

【注释】

⑴满庭芳:词牌名。又名《满庭霜》等。双调九十五字,平韵。

⑵抹:涂抹,染上。

⑶粘:一作“连”。

⑷画角:军中用的涂有颜色的号角。 谯门:即谯楼。建筑在城门上的高楼,用来了望敌人。

⑸征棹:远行的船。

⑹引离尊:在饯别的筵席上连续不断地举杯劝酒。 引:举。 尊:酒器。

⑺蓬莱旧事:男女间的爱情往事。

⑻烟霭:指云雾。

⑼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以上两句袭用隋炀帝杨广诗句:“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

⑽消魂:形容因悲伤或快乐到极点而心神恍惚不知所以的样子。

⑾香囊:装香料的荷包。古代赠香囊以表示别情。

⑿罗带:丝织的带子。

⒀漫:徒然。 青楼:妓女的住所。 薄幸:薄情。 套用唐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诗句。

⒁啼痕:泪迹。

⒂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借用唐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之意。

The Fragrant Garden （Song）Qin Guan

〔Perfume bag—In ancient China men wore, as a personal ornament, a small cloth bag containing perfume.〕

Thins wisps of cloud

Wind around the hilltops.

Withered grass everywhere, in every direction.

A horn sounds

From watch-tower.

And here is the boat! Wait, wait:

Let’s just finish our farewell cups.

What warm memories,

What unforgettable love!

It all lingers, entangled

Like clouds. A crow, another, another,

Shiver in the cold,

Flying beyond the setting sun

Over a river winding around

A quiet, lonely village.

How it hurts, how it hurts,

This moment of parting!

I untie my perfume bag, in secret,

And offer it as a souvenir.

You open your love bow

To bid me farewell.

Among these singing girls, these courtesans,

I’m seen as yet another heartless lover.

Parting, now, here, will we ever meet again?

The question only causes our sleeves

To be stained with tears.

The boat is moving, my heart is broken.

I stare at the receding city

Disappearing in blinking lights.

Tr. Ding Zuxin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一个别离的场面,随着情事的发展,细致地刻画了当时的生活环境和人物的内心活动。它一上来是写一位旅客将要乘船远行,情人赶来饯别,于是暂缓开船,一起饮酒。这时候所看到的是:远处被一些浮云遮掩着的隐约起伏的山峰,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天边的枯草。这一切给人的印象是黯淡的、萧瑟的,是深秋郊外的、与人物别离时的心情相一致的景色。

在这里,作者用“抹”字形容那轻轻地飘浮在山上的一层层薄薄的云彩,用“粘”字表现那一望无际的、与远天逐渐衔接的已经枯萎了的秋草,就好像云是流质,可以抹在山上,草有黏性,可以粘住天体。两句非常精炼、自然,又极其传神。（“粘”,宋本作“连”。“粘”字或是后人所改,但更好些。前人如钮绣、毛晋均有辩论。钮说见《词林纪事》,毛说见汲古阁本《淮海词》附注。）这首词到处传唱,这头两句尤其为人所赞赏。苏轼因此曾经开玩笑地给作者起了一个别号,称之为“山抹微云君”。而蔡绦《铁围山丛谈》中还记载着：作者的女婿范温曾经参加某一贵人的宴会。贵人有一歌妓,爱唱秦词,当筵唱了许多,其中当然有这一首。她起初并没有注意范温,后来才问他是什么人。范回答说:“某乃‘山抹微云’女婿。”座中人不禁大笑起来。可见此词,尤其是其起句被人爱重的情形。

“山抹”两句,是当时所看到的景物,而当时所听到的,则是本在城楼门边吹着而渐渐在晚空中消失的号角声。不但角声之悲凉引起了分手的情侣更多的离绪,而且画角吹罢之后,时间也就更晚了。

一对情侣正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这种情景之中,停船饮酒的。但船是即将远行的“征棹”,酒是借以解忧的“离尊”,。“征棹”无非“暂停”,。“离尊”只是“聊共” ,这就如实地表达了两人无可奈何的惆怅心情。

接着,作者写这位旅客,也就是自己,在将要离开此时所在地汴京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这里生活的一个时期中所发生的“多少”“旧事”来。“蓬莱”本是海中仙岛,东汉人习惯用来指在洛阳的国家图书馆—东观。秦观曾在汴京的秘阁供职。秘阁则是宋代的国家图书馆,所以也可称为蓬莱。“蓬莱旧事”即指在京城的一段生活。现在,就要离开了,回想起来,真像烟雾一般,渺茫得很。平常说往事如烟,本来是个比喻,但此刻身在水边,江天在望,烟水迷离,又将心中所感之情,结合眼中所见之景,而融成一体了。因此,“回首”两句,可以是虚指情,也可以是实指景,妙在双关。

回想往事,已如烟雾,极目前程,又只见寒鸦、斜阳、流水、孤村,情景本已萧瑟,何况又是从满腹离愁的旅人眼中看出,就更加不是味儿。“斜阳外”三句,也是传诵千古的名句。作者的朋友晁补之说:“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见《苕溪渔隐丛话》）这正是称赞其是善于白描,形象鲜明,使人历历如见。隋炀帝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作者完全袭用其语,但正如晏幾道之用翁宏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两句一样,放在全篇之中,非常合适,极其自然,已成为整首词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

换头三句,写别前的幽欢和留恋。古人以解带暗示幽欢,如权德舆《玉台体》:“昨夜裙带解,今朝嬉子飞。铅华不可弃,莫是蒿砧归。”（古人迷信认为妻子的裙带自解,是远出的丈夫要回家的兆头。）贺铸〔薄幸〕:“向睡鸭炉边,翔鸾屏里,羞把香罗暗解。”《西厢记》〔寄生草〕:“今宵同会碧沙橱,何时重解香罗带?”香囊,则是佩饰,解以赠行,作为纪念,如繁钦《定情诗》:“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三句以 “消魂”两字领起,用江淹《别赋》:“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这说明,解带赠囊,皆属别情。苏轼曾讥讽“消魂!当此际”句为“学柳七作词”（见黄昇《花庵词选》）,就是因为这种写法不够雅正,近于柳永之故。

“漫赢得”两句,用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之意。不但感叹一切欢爱都成过去,而且更多地担心后会难期,最后不免在风月场中空留下一个负心郎的名声。“漫”字有随随便便的意思。自己哪里会愿意留下这么一个名声?但却随随便便地留下了,暗示此别之于势有所不得已。

哭哭啼啼,为的是不知今天一别,何时再见。但无论怎样伤感,也不能决定重见之期,那么,即使是衣襟衣袖上都招惹了许多泪水,留下泪痕,也仍然是“空”的。所以“此去”二句,乃是由此时相别,想到今后相思,由今后相思,想到相思无益,是对离恨透过两层的描写,所以更显深刻。

画角吹残,归鸦成阵,天气向晚,船要开了,送客的人也不得不回去了。用“伤情”处三字郑重点出:这时回首遥望京城,已经是万家灯火,到了黄昏时候。这就将虽然非分手不可,却仍然流连惜别的心情,曲折地表达出来,从情又归到景,与篇首以景起对应。

周济《宋四家词选》说这首词是“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这是一个很敏锐的观察。秦观在秘阁担任“黄本校勘”,是个官卑职小的工作,本不得意。在政治上,他同苏轼关系密切,属于旧党。哲宗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新党重新得势,旧党全部倒台。秦观也与此时外调杭州通判。这首词,可能就是作于此时。但关于“身世之感”,他只用“多少蓬莱旧事”二句轻轻带过,不特因为这首词的主题是为了和情人惜别,而且那个“黄本校勘”,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比起分带解囊的人来,简直无法相提并论,故侧重写情场失意而把官场失意只是依稀仿佛地包括其中。但“高城望断”,自觉“伤情”,也未必没有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中所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意思在内。这就是周济那句评语的含义。

（作者  沈祖棻）

诉衷情 （宋） 陆游

当年万里觅封侯^⑴,匹马戍梁州^⑵。关河梦断何处^⑶,尘暗旧貂裘^⑷。   胡^⑸未灭,鬓先秋^⑹,泪空流。此生难料,心在天山^⑺,身老沧州^⑻。

 

【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市）人。

陆游在青年时期因为坚持抗金主张,屡次受到秦桧等人的打击,三十岁参加礼部考试,名列第一,就因为触犯秦桧而被除名。秦桧死后,一度任镇江府、隆兴府通判,因为张浚抗金战事失利一事牵连,被免除官职。

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四十六岁的陆游到四川宣府使王炎的幕府中办理军务,曾随北伐南郑。之后,他又担任过四川制置使范成大的幕府参议官,直到1187年才离蜀东归。以后他曾担任过八任地方官,可以想见,时间都不很长。六十五岁时还曾在朝廷短期任职,以后便长期隐居故乡山阴。

陆游是南宋杰出的爱国诗人,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他有诗歌近万首。

陆游的词作有一百三十多首,风格已沉郁豪放为主,兼有婉丽清逸的作品。

 

【注释】

 

⑴觅封侯—寻找建立功立业、取得封侯的机会。侯,古代贵族里面等级很高的爵位。东汉时班超说过:“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的话。

⑵匹马—这里指单骑从军,担任保卫国家的工作。戍,防守。梁州,今陕西汉中市一带地方。这一行说:多少年前,我为了建功立业,曾经到过遥远的梁州去从军,担任保卫国家的工作。

⑶关河:关口和河防,边疆险要的地方。梦断:梦醒了。这句说:如今只有在梦中还能见到过去从军的生活,梦一醒就消失了。

⑷尘暗—积满了灰尘。貂裘: 貂裘做的衣服。这句说:在军队里穿的皮衣,多年不用,也陈旧了。

⑸胡—古代汉族人对北方民族的通称。这里指的是金朝。

⑹这句说额边的鬓发早已像秋天的霜一样白了。

⑺天山—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北部,是汉、唐两朝西北的边疆。这里借指南宋的西北前线。

⑻沧州—水边的地方（陆游晚年住在绍兴南边的镜湖边）。这一行说:我本来一心一意到前方去担任抗敌工作,哪里料得到这一辈子却老死在家乡湖边呢!

 

Pouring Out My Heart （Song）Lu You

 

I traveled ten thousand miles

In an endeavor to win a knighthood.

Alone on horseback, I rode to flight in the borderland.

Endless forts and creeks I passed

But where did my dreams end?

My old sable coat was soiled by dust.

 

Before the enemies were subdued,

My temples had turned grey,

And tears had been shed in vain.

Who would have know:

With my heart always in Tianshan

I should be growing old in Cangzhou?

 

Tr. Gong Jinghao

 

【赏析】

 

这首词是作者晚年隐居山阴农村以后写的,具体写作年代不详。

词中回顾自己当年在梁州参军,企图为恢复中原、报效祖国建功立业的往事,如今壮志未酬,却已年老体衰,反映了作者晚年悲愤不已,念念不忘国事的愁苦心情。

上片两句是当年作者在梁州参加对敌战斗心情与生活的概述。他胸怀报国鸿图,匹马单枪驰骋于万里疆场,确实想创立一番不朽的业绩。“觅封侯”不能单单理解为陆游渴望追求高官厚禄,因为在写法上作者在这里暗用了《后汉书·班超传》记载的班超投笔从戎的典故。班超投笔“以取封侯”,后来在西域立了大功,真的被封为“定远侯”。陆游这样写,说明他当年在梁州的时候,也曾有过像班超那样报国的雄心壮志。可是,陆游的愿望并未变成现实,后两句便是眼前生活的写照:睡梦里仍然出现旧日战斗生活的情景,说明作者雄心未已;睁眼看看眼前,“关河”毋庸说已经无影无踪,当年的战袍却早就被尘土所封,满目是凄凉惨淡的景象。

下片紧承上片,继续抒发自己念念不忘国事,却又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郁闷心情。“胡未灭”说明敌寇依然嚣张;“鬓先秋”慨叹自己已经无力报国;“泪空流”包含作者的满腔悲愤,也暗含着对被迫隐退的痛心。

结尾三句,苍劲悲凉,寓意深刻。“谁料”二字感叹自己被迫退隐,流露了对南宋统治集团不满的情绪。“心在天山,身老沧州”是年迈苍苍的陆游血与泪的凝聚,它很容易让读者想起陆放翁那首常常使人热泪盈眶的《示儿》诗:“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事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是因为,两者所表现的爱国主义思想完全是一致的。

情感真挚,丝毫不见半点虚假造作,语言通俗,明白如话;悲壮处见沉郁,愤懑却不消沉。所有这些,使陆游这首词感人至深,独具风格。

（作者  王方俊）

 

 

 

卜算子 咏梅^⑴

驿外断桥边^⑵,寂寞开无主^⑶,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⑷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⑸。零落成泥碾作尘^⑹,只有香如故^⑺。

【注释】

⑴咏梅—歌颂梅花。

⑵驿（yì义）—古代大路上的交通站。这句写的是幽僻无人的地方。

⑶寂寞（jìmò寄莫）—冷清。无主—没有人过问。

⑷着（zhuó浊）—加上。

⑸这一行说:自己不想费尽心思去争芳斗艳,完全听凭百花去妒忌吧。

⑹碾（niǎn捻）—轧碎。作尘—变成尘土。

⑺香如故—香气还是照旧不消失。

 

Divination Song  Lu You

 

By the broken-down bridge, outside the coach inn,

Belonging nowhere,

It blooms alone and thin.

All by itself in the dusk—’Tis sad enough;

Add to that the rain and the wind.

 

Not deigning to compete in spring,

Let the beauties their envy fling.

Scattered and fallen,

It is ground into mud and turned to dust,

Only its fragrance persists.

 

Tr. Gong Jinghao

 

【赏析】

 

陆游一生最喜爱梅花,写过很多赞美梅花的诗词,这是其中最著名的一首。

历来的咏物词不外两种情况,一种是直接咏物,本意就在于描写和刻画所咏对象;一种是借咏物寄托另外的用意,表达某种思想感情。这首《咏梅》属于后一种。作者借梅花在凄风苦雨中成长,在任何情况下不改芳香来象征自己坚贞不屈、虽遭打击,却不与朝廷中的投降派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也表现了作者孤芳自赏的性格。

上片写梅花生长的地点和环境。“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说明这里所咏的梅,不是园林或庭院中人们栽培的梅,而是生长在驿站之外断桥旁边的梅。“断桥”说明这是无人培植、无人过问、自开自落的野梅。“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写梅花生长的环境十分恶劣。这里用拟人的写法说,天气已经黄昏,她正因为孤苦无告而发愁的时候,更加上狂风骤雨的摧残,可知其遭遇十分悲惨。

下片写梅花的品格。“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两句说,梅花在漫天冰雪的时节,便傲然开放。梅花的开放,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但她并无心与百花争着报春,因为他心地坦然,所以任凭她们嫉妒。这两句用拟人的写法,表现梅花品格高尚,情操优美。“无意”有“确实无心”的意思,说明她心地坦白无私。“一任”是说来自“群芳”的嫉妒,听之任之,不放在心上,表现了心胸豁达的达观态度。最后两句说,梅花的可贵不仅在她盛开的时候,还在她衰败凋谢之后。“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两句说,梅花在百花盛开的时候,已经零落的化为泥土,或者被车马行人践踏变成尘埃,香气依旧不变,这象征着坚贞不渝的气节与情操。

如前所述,这是一首 “托物言志”的词。“咏梅”意在言志。梅花的遭遇象征作者的经历;梅花的品格说明作者的情操。作者胸怀壮志,主张抗金,却不被人理解,得不到朝廷信任,反而受到排挤和打击。虽然如此,作者却坚持不与投降派同流合污,其对祖国的热爱至死不渝。这些,都在描写梅花于凄风苦雨中生长,饱受摧残和嫉妒,纯洁自爱孤芳自赏,化为尘土香气如故的内容中表现出来。

本词意境新颖,含意深刻,语言平易,风格细腻,绝非咏物词中那些平庸的作品可以相比。在宋词中,尽管不乏以“梅”为题材的作品,但是,若论成就突出,传颂广泛,这首《卜算子》是首屈一指的。

（作者  王方俊）

 

 

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唐）元稹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 暗风吹雨入寒窗。

Hearting of Bai Yuetian’s Demotion to Jingzhou

Yuan Zhen

（Bai Yuetian was the other name of Bai JuYi.）

the candle burns down,

Flicker.

I’ve just heard

They’re sending you to Jiangzhou.

Shocked, I bolt out of

My sickbed.

Cold rain, cold wind,

Rattle the window,

And my heart breaks.

 Tr. Ding Zuxin

【赏析】

此诗是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写的。这年三月, 元稹贬通州（今四川省达县）司马,八月,白居易又贬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司马。两人同受权贵打击,被迫离开长安,左迁外郡,心境都很悲凉。元稹在路上染上痢疾,生了很久的病,在病中他听到好友也和自己一样,遭到不幸,就写下了这首诗。白居易看到以后,给元稹写信说:“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足见其深受感动。

首句描绘当时景色,就已经形成了一种悲剧气氛。灯已残了,可见夜深。深夜孤灯,客居不寐,已是凄凉黯淡,何况此灯又因久燃油尽,已无焰光,只剩下一片昏沉沉的影子呢?（幢幢,昏暗貌。）次句叙所闻。首以“此夕”点明时间,联系上句所写景色,下句所写心情,郑重出之。“君”,点明人,“谪九江”,点明事。第三句写在如此凄凉黯淡的景物中,忽然听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消息,已经使人难以忍受了,何况自己这时又生着病,而且病得要死呢?“惊坐起”三字,安放在“垂死病中”四字之下,极有分量。垂死之病,当然难以坐起,而居然坐起,则此消息之惊人,闻者之震动,都被强烈地表达出来了,而作者所受刺激之深刻及心情之悲痛也自然同样强烈地表达出来了。末句以景结情,回应首句。此时此地,此种心情,而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惟有风雨扑窗而已。风而曰“暗”,应“残灯”;窗而曰“寒”,应“长夜”,都与诗人当时的心情一致,非常协调。

此诗用悲剧气氛来衬托人物的环境和心情,极其出色。它使我们今天读后,也似乎置身其中,感受到诗人当时所感受的一切。这不只是作者高超的技巧,更主要的是由于他真挚深厚的感情。

以下两首元诗,也是约略同时之作。《得乐天书》云:

远信入门先有泪,妻惊女哭问何如?

寻常不省曾如此,应是江州司马书。

前两句写自己看到远方来了一位传书的信使,（送信的使者,古人称为信,信则称为书。）就立刻留下眼泪来。这种特殊的表现,震动了一家人,妻子吃了一惊,而女儿则看到爸爸哭,也就跟着哭了。后两句是妻子的忖度。在寻常的日子,记不起丈夫有过这种情况,恐怕这位信使送来的是白居易的书信,才使得他如此地激动吧。此诗起得突兀,一上来就敲响了读者的心弦,而收笔却又以扫为生,留下了非常耐人寻味的、要读者自己去寻味的情事。因为从字句表面看,妻子的忖度是对的,这就完结了。但如果不是夫妻之间经常谈及这位沦落江州的好友,她如何能这般敏感,一下子就发现了丈夫感情上的秘密?而在这之后,彼此又该有多少关于这封书信中所写内容的谈论,这不都是前前后后所必然的情景,应当浮现在我们的想象之中吗?

又如《酬乐天频梦微之》云:

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

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

志同道合、交谊深厚的朋友,总希望经常见面,如果分开了,就希望经常通信,而如果山长水远,连通信都不方便,那便只有梦中相见,以慰离怀了。白居易屡次梦见元稹,作诗相告,正表现了这种生活常情,如此诗前两句所写的。但元稹收到白居易这首诉说衷肠的诗篇的时候,正在病中。由于生病,精神就颠倒了。经常想念的好友不曾出现于梦中,而一向没有想到过的“闲人”却屡次在梦中出现,这就更使自己感到离群索居的悲痛了。以梦中相见代替实际相见,已令人感到惆怅,何况梦中也不曾相见呢?这是深一层的写法。前两句属白,后两句属己,以白之频频梦己,与己之因病未尝梦白对照,事异情同。写入梦以见相思之切,人之所同;写不入梦而仍见相思之切,则是己之所独。这是此诗之别开生面之处。

这两首诗纯用白描,几乎没有设色布景,而人物形象非常生动,情调也非常感人。

我们再来读两首白居易被贬江州后,由长安赴江州途中寄给元稹的诗。《蓝桥驿见元九诗》云:

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

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这首诗是作者经过蓝桥驿时所作。驿在今陕西省蓝田县东南,是当时由长安通往河南、湖北路上的一个中转站。元和十年正月,元稹从唐州返回长安,写了《西归绝句》十二首,其中写蓝桥驿的一首道:“云覆蓝桥雪满溪,须臾便与碧云齐。”因为他归时正逢春雪。其年三月, 元稹再贬通州,而白居易则在八月由太子左善大夫贬江州。秦岭本是横亘陕西、甘肃的一条山脉,但在这里,则是作为位于秦岭之麓的长安的代称。前两句对起,上言元在春季满心欢畅地回到京城,下句言在秋日之满怀抑郁地被斥远郡。说元,只及其正月重返而不及其三月再贬；说己,只及其现在谪外而不言其原来留京。这都是互文见义,举一端而他端自见。这年春天,两位好友,久别重逢,曾和樊宗师、李建等人同游城南名胜。两位诗人曾在马上“戏诵新艳小律”,生活非常愉快;而好景不常,元既再贬,白又继之,真所谓祸不单行了。情况使人如此难堪,但出语很平淡。但只有深入地理解了他们的处境,才能体会诗人要对自己的感情进行多么强劲的控制,才能够使之更其深化,而用这种貌似平淡,实极沉哀的语言表达出来。

后半点题。古代诗人旅行或游览时有一个习惯:常常将自己写的作品题在旅店或名胜地点建筑物的墙壁上或屋柱上,供人欣赏。许多著名的作品,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流传下来的。（如旧传李白作的〔菩萨蛮〕词,就是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本诗写来到驿亭,下马之后,不干别的,先去寻觅元稹的题诗。这固然表示了对好友的踪迹之关切、作品之爱好,但着一“每”字,则贯通前后,显示了在这之前,已经如此,在这之后,还会如此。《西归绝句》中的蓝桥驿题句, 白居易当然早已看到,虽然早已看到,甚至于背熟了,但到了好友数月之前,心情舒畅的题诗之处,还是不能不想到首先要将他题在壁之上的手迹欣赏一番,则数月中人事之变迁,行踪之离合,心境之悲欢等等,在诗人情绪上的剧烈波动,都不必明说了。

此诗寓沉痛于平淡之中,玩之若浅近,索之愈深远。在白居易的七绝中别具一格。

再看《舟中读元九诗》:

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这首诗也作于赴江州道中,在前篇之后。这时作者已由陆行改为水行了。前半叙事。长夜孤舟,好友的作品无疑地是最好的、足以破岑寂的伴侣。正如宋人陈师道在《绝句》一诗中所写的:“书当快意读易尽。” 白居易沉浸在艺术的享受之中,反复玩味,在心弦上不断地与好友共鸣,终于将诗读完了。这时,灯已残,夜已半,眼已痛,但天还没有发白。由于心潮澎湃,却怎么也无法入睡了,只好将残灯灭掉,坐待黎明。这时逆风吹起白浪,叩击船舷,正和汹涌的心潮,互相应和,此起彼伏,物我难分。末句点明舟中,虽然也是以景结情,与王昌龄《从军行》之“高高秋月下长城”及元稹《西归绝句》之“小桃花树满商山”诸句相同,而兼有比兴,构思尤其神妙。

欧阳修论诗,有“穷者而后工”之说,常为后人所称引。所谓穷,如他在《梅圣俞诗集序》中所解释的:“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颠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奋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元稹和白居易早岁有意从事政治革新,并通过文学活动推动这种革新,但收效不大。元和十年,两人又都是由于反对当时权贵在政治上不利于人民和国家的举措而贬官,这就是欧阳修所谓穷了,因此,他们之间互相怀念、安慰和支持而写出的一些作品,自然也就工了起来。

（作者  沈祖棻）（本文编者略有改动）